津城海棠

五大道的海棠花开了,天津又到了最美的时候。

几年前初到天津时,给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城中随处可见的海棠花。天津遍植海棠,却不是密密地栽种为若干排。而是漫步在街头时,走过几个街道,转过几个巷口,蓦地发现几枝洁白而间杂洋红的海棠花在那静静地开放,而无意间的拜访者也成了唯一的赏花者,独享这春光。至于如庆王府的几处,大概是因为人们喜爱海棠,几代经营之下竟植海棠如林。阳春三月,津城就被海棠花环抱,绝不是一句虚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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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故乡不曾见过这样的景象,倒不是没有海棠,却没有天津的海棠这般而引人重视。我一度误把海棠当作天津的市花,我愿意把这一切都推作是天津与海棠有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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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着窗口盛开的海棠

我与朋友晃悠悠地骑着单车往五大道拜访海棠,过桂林路至大理道——好一趟西南之行。天津与上海相似,在收回各国租界后便以国内诸大小城市为道路名,因而也成了一大特色。想必不少来天津的游人都玩过寻找家乡路牌的游戏,冥冥之中建立起了一种远跨大半个中国的联系。看着大理道旁盛开的海棠,万里之遥的大理也为这春景增色不少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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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理道上的海棠花

不及步入五大道,已经能望见一批批游人往前走去。天津市也乐于营造海棠的氛围,工作人员用围挡临时封闭了路段,仅允游人入内。但这并不意味着五大道内有多少宽敞余裕的空间,也休想从容地漫步海棠花下。汹涌的人潮占满了可及之处,我甚至难以看清路面,却能依人群铺开的形状分辨出街道巷衢来。盛放的海棠也不愿与赏花者示弱,两列海棠一字排开,树冠张得极大,好似擎不起满树的海棠花,一树压着一树;树上的海棠也开得极密,一簇压着一簇,全开的压着半开的,半开的压着未开的,组成了繁盛的花群。人群中的人伸着脖子望花群,花群中的花也伸着叶梗看人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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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人熙熙攘攘地往五大道走去

可花枝柔弱,阵风吹过,花瓣就零落而被阵风裹至空中,引起人群中阵阵讶叹声——看来这场对决还是人群占了上风。摇落的花瓣混入风中,风顿时有了形状,它们翻腾、盘旋,又扶摇而上,在高处击散而化作花雨,洒向一个个抬头瞪大着眼、惊异得还不及合拢嘴的游人身边。风顿时也有了色彩,大片的雪白与点点嫣红在空中交织,它不像颜料盘中两种颜色相混时那样柔和得出现游丝,而是随着花瓣的翻飞,白红两种颜色相互变换,像极了文人所用的花草笺纸。在阳光的照耀下,空中的花瓣闪出熠熠的光芒,看来这笺纸还多了一道洒金的工艺。风顿时还有了气味,风摘落的花瓣被送至每个人的鼻前,不似桃花那样甜腻,芬芳中更多了几分清爽,虽说海棠将所有芳华都留给了春季,但这种气味总能让我想起初夏的时节。据佛经上说,维摩诘讲经讲到妙处时,有天女散花,赞叹其智慧。这花决计不是海棠,这样色、香、味齐全的海棠岂不正犯佛家所说的「五贼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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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不及拍下风吹下的海棠花雨,捕捉到几点如霰般翻飞的花瓣

花雨过后,地上自然也铺满了海棠。明人张岱曾描述他书屋中的海棠「花时积三尺香雪」,诚不诬也,果然处处都积满了如雪般的海棠花瓣。有些店家自然不愿意放过这样的景色,径在店门外摆出桌子招徕顾客。更有好事者撤去桌上的阳伞,恣意在花雨之中,任那些海棠落在盘中的糕点之上,落入茶水之中。虽说道上行人熙熙攘攘,但啜茶人亦可闹中取静,其风雅也如此,丝毫不下于古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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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上也有卖各种物件的小摊,也落满了海棠花

我被裹挟在人群中,亦步亦趋地穿过海棠花海,流连的景色如万花筒般绚丽,而正所谓兴尽悲来,又深令人感慨春光易逝。天津人自小便生活在海棠之中,求学于海棠花下,他们是惯看了秋月春风而变得更为冷峻,还是年年见证着花朝花暮,相比他人更多了几分细心肠呢?传闻天津人大多缱绻于故乡,而他们的确是如浮萍一般的移民,终于定居在此,与繁茂的海棠杂处而居,其念兹在兹的心情亦可想而知。我不禁想象,奔走于异乡的游子是否会种下一株海棠,欣赏着它与津城的海棠同样开谢,正与记忆中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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俨然是粉红色的世界

归来搦管撰写此文时,已经将近立夏,海棠或许早已落尽。清少纳言曾盛赞落花之后赏花为风雅之事,我虽未有此意,奈何已蹈古人之迹。寓居天津多年,我同样遥望着津城海棠的开谢,正与我的记忆同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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